有个对抗拖延的小技巧,叫”无论如何先做五分钟再说”。只要先启动哪怕五分钟,之后往往就能比较顺畅地做下去了。这其实是大脑工作模式的切换。从拖延着不开始,到慢慢专注在某件事上,中间是”静下心来”。而”静下心”这件事,是只有在做某件具体的事情时,才能做到的——当然,修行高人除外。光想,是想不出什么的。想象总是干净的。写文章只是”写文章”,在脑子里可以被规划得很整齐。一旦开始做,才会发现那些真实的小问题——材料比想象中乱,某个环节卡住了,花了两倍时间才绕过去,真正的问题和一开始以为的不是同一个。答案只能在笨拙地推进时被现实逼出来,不是计划出来的。恰恰是这些最初的、笨拙的尝试,最稀有也最珍贵。

不过,现在 AI 越来越强,估计十年内拥有具身智能的机器人应该也会发展成熟。直觉上的反应是做减法:AI 能做的部分让 AI 做,剩下的才是人的。人来定目标、做规划、树边界,就像现在流行的 Harness Engineering;而让 AI 去做那些更有摩擦的部分,让 AI 去逐步打磨光滑现实,直到其符合想象。这个想法没有问题。但有些事情,即使 AI 能做,人也不应该完全不做。今年我开始尝试种一点植物。我想再过几年,机器人应该能比我做得精确——知道什么时候浇水、间苗、施肥。但如果我完全不做,就不会知道一粒很小的生菜种子,长大后需要那么多空间、水分和阳光;也不会在剪掉那些其实也长得不错的苗时,突然意识到人生里很多选择也是这样,重点不是可能性,而是放弃。
机器人可以替我完成结果,能把一棵好菜端上桌。但它不能替我获得那个理解。所以我想事情至少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结果型任务,其过程没有必须由我经历的价值。另一类是经验型任务,我需要通过做来理解,而不做,理解就不会发生。前者可以尽量交给 AI,后者则不能完全交出去。第一类任务是应该被减掉的。它迫使人像机器一样工作,而完全不会产生新的理解。调整格式、排版文件、改文件名、把文件挪来挪去,在不同文件之间复制粘贴,都是这类任务。这些当然也需要规则,但是一旦确定了规则,人继续一遍遍手工做这些事,就只是在把自己的注意力当廉价脚本来跑。这部分应该交出去。而第二类任务则不能外包,因为做的过程就是塑造我们自身的过程。判断是最典型的例子。AI 可以列出利弊,给出方案,但承担判断的人,会被判断塑造——决定留下哪几株苗,把时间投向哪里。做出判断,就是在做取舍;做了取舍,人就会变得不同。写作也是同样道理。AI 可以帮人把文章写完,甚至写得比亲手写得更好。但如果完全不经历选题、犹豫、删改,没有这些挣扎和决定,作者就不会在这个过程里成长。还有更多的:审美判断、真实的关系、身体经验等等等等,都是这个逻辑。我们很容易把能外包的都交给 AI,然后以为是在节省时间。这个边界并不清晰,但却很重要。现在在使用 AI 时,真正值得问的问题只有一个:这件事交出去,我是否会失去本来能通过做这件事而生长出的东西。也许我们的工作,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园丁——判断什么交给机器生长,什么需要自己照看,什么已经成熟可以摘下来,什么还没到时候。不是因为机器做不了。而是因为这些对我们而言很有价值的理解,只能从我们自己的手中,经由和真实世界的摩擦,像茧子一样长出来。做或不做,对我们自己来说,是两条生长的岔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