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边界说清楚。这篇文章谈的,不是所有行业,也不是所有产品。医疗、能源、基础科研、工业制造,显然不是这个逻辑。在这些领域里,有用仍然是根本。这里讨论的是另一类:AI 大发展时代的内容产业,以及更广泛的注意力竞争领域。在这个范围里,变化已经很明显了。内容越来越多,平台越来越密,更新越来越快,用户的时间越来越碎。一个内容想发挥价值,先要跨过一个更现实的门槛:先被看到,先被点开,先吸引用户停留。于是,过去的直觉开始失效。过去我们相信,一个东西只要真的有用,迟早会被看见——“酒好不怕巷子深”。今天,这件事越来越不成立了。你大概有过这种经验。别人转来一篇长文,说很有价值。你点开,开头也不差,看了两段,手机震了一下,另一条消息弹出来,你就滑走了。那篇文章也许真的有用,但它没能把你留住。另一边,一个看起来没那么重要的视频、帖子或者小游戏,却能让你停十分钟,二十分钟,甚至更久。问题不在于什么更高尚。问题在于,什么先占住了注意力。稀缺的东西变了这些年,互联网上流行过不少判断时代变化的句子。有一阵子人们说,选择大于努力。后来又说,完成大于完美。到了今天,也许还要再加一句:有趣大于有用。这三句话看起来像一轮又一轮的流行口号,背后对应的是不同时代的稀缺。方向稀缺的时候,人们强调选择。因为路走错了,后面的努力往往都会打折。执行稀缺的时候,人们强调完成。因为很多人并不是没想法,而是停在想法;不是没标准,而是困在标准。注意力稀缺的时候,新的判断就会出现:有趣大于有用。这并不意味着人忽然变浅了;只是,竞争的重心变了。信息不足的时候,所以提供信息的人有优势。行动不足的时候,能交付的人有优势。到了今天,开始变得稀缺的,反而是人的停留、耐心和持续接收能力。谁能进入人的注意力,谁才有机会进入人的判断。能被感知,才有机会谈价值。所以,有趣的重要性不是凭空上升的。它是跟着稀缺性而变化的——有用正在失去稀缺性。过去,有用是内容产业里最重要的竞争力之一。但今天,这个前提变了。现在随手打开一个 AI 工具,只要稍微花点心思写几句提示词,几分钟就能拿到一篇像样的内容。大多数情况下,它们已经够完整够实用了。过去值得称赞的能力,今天正在批量生产,疯狂降价。它完全有能力把差不多够用的内容生产到泛滥。AI 让有用变便宜了,注意力却没有变便宜。过去,有用本身就可能构成优势。今天,有用越来越像一张入场券。内容不是输在没价值,而是输在进不了人心。这会带来一个直接的结果:内容之间的竞争,成了停留竞争。于是,有趣开始承担一种新的角色。它成了新入口。这里的有趣,当然不只是搞笑。它可以是一个共同的困惑,一个直刺人心的好问题,一个反直觉的判断,一个有冲突的场景,一种节奏感,一点情绪波动,一种我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的牵引力。有用解决问题,有趣决定停留。人脑偏爱故事如果只从平台和算法来解释这件事还不够。有趣之所以会变得重要,是因为人脑本来就偏爱它。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常常更接近角色、冲突、转折和结果。人天然会被故事吸引,也更容易记住那些有场景、有前因后果、有情绪张力的东西。所谓有趣,并不是内容变浅了,而是内容变得更符合人脑的处理方式了。这其实是进步。毕竟人不是先被道理说服的,往往被故事留下来的。AI 让有用内容越来越廉价、越来越充足之后,真正有稀缺性的,成了把信息组织成可感知、可记忆、可转述的叙事能力。事情还不止于此。AI 带来不只是技术变化。它也在松动很多人的默认秩序:努力会积累,能力会稀缺,经验会值钱,智力会构成稳定的差异。而今天 AI 足以让人产生一种新的不稳定感:如果越来越多靠脑子吃饭的能力都能被工具复制,我过去赖以建立身份和价值的那部分东西,还算什么?这就是为什么 AI 对人的冲击,不只是效率冲击。它是意义冲击。我在前一篇文章《智冻》里写过,AI 时代越来越多人不是不想做,而是每次准备开始时,脑子里都会先冒出一个问题:这件事,现在还值不值得做。这个问题一旦来得太早、太频繁,行动就会慢慢冻结。可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停在这个问题前面。行动一旦被抽空,注意力总会流向别处。我在另一篇谈智力泛滥后何以为人的文章里写过,AI 时代更早到来的,也许不是失业,而是虚无。这里还可以再补上一层:在虚无真正被说出口之前,很多人会先被趣味接住。人会先打开手机,点开一个短视频、一局小游戏、一串评论区。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更有意义,而是因为它们更快填满空白。在意义不稳的时候,最容易填补空白的,通常不是哲学,而是快感。所以,有趣变得重要,是一种心理流向。虚无来临时,人未必先寻找意义,常常先寻找消遣。现实里,真正强的内容几乎都不是二选一的。它们往往既有用,又有趣。既能提供价值,又能提供体验。既有信息密度,又有叙事张力。既讲道理,也讲故事。在一个有用内容泛滥、注意力稀缺的时代,如果你只有有用,你的价值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被完整接收。所以,比有趣大于有用更准确的说法,其实是有用保底,有趣放大。如果上面的判断成立,那么对今天的创作者来说,变化已经非常具体了。未来的内容竞争,会越来越明显地变成体验竞争、节奏竞争、叙事竞争、情绪竞争。从这个角度看,AI 时代真正强的创作者,未必只是最会输出信息的人,而更可能是那些能把信息转化成体验、把判断转化成故事、把价值转化成停留的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创作者要向浅薄妥协。它意味着创作者要做更难的事:既保持内容的深度,又掌握让深度被接收的方式。趣味不是终点“有趣大于有用”这个判断所描述的,是这个阶段的一种变化。但它不是最终答案。因为有趣能接住注意力,却未必能接住人生。它能覆盖空白,却未必能真正填补空白。如果说前一篇文章写的是,人在 AI 时代为什么越来越难开始;另一篇文章写的是,当传统价值开始松动之后,人该如何重新理解自己;那么这一篇讨论的,就是两者之间的中间地带:当行动被冻结,当旧价值失灵,人最先滑向哪里?答案往往不是更深的意义,而是更容易的趣味。不过,也许趣味能接住注意力,但回答不了人生。在趣味之后,人最终还是要回到更难但是正确的事上:选择一点,承担一点,在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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