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通常以为,坏事来自艰难和匮乏。但 AI 带来另一种问题:太容易、阻力太少。世界越来越顺了,人反而可能越来越失去真实感。人不只靠结果活着AI 正在替人做越来越多的事。许多原本要反复试错的事情,现在也变得更快、更轻、更顺。照理说,这应当是好事,应该让人活得更轻松也更充实。但事情却并非如此。我们更容易把事做成了,却未必更踏实。问题不在于 AI 没有帮助。问题恰恰在于它太有帮助了,把许多事情变得过于顺滑。而人活着并不只靠结果,还靠真实感。真实感一旦减少,生活不会立刻崩塌。只是你会隐约感到事情切似乎都发生了,却又像是没有真正落到自己身上。这才是问题真正开始的地方。真实生活总有摩擦力真实感很具体。它无非是这样几层意思:这是我的生活,这是我做的选择,这件事真的会影响我;我不是在浏览人生,我在生活。问题在于,今天的技术致力于把结果尽快送到我们眼前。结果当然重要。可真正让生命变得厚重的东西,是在通往结果的过程里形成的。亲自做过、承担过、失败过、修改过的一件事,和只是几句提示词获得的一个版本,是不一样的。它们留下的痕迹不同。人需要过程。不是因为过程天然高贵,而是因为过程中长出来的那部分自己。而长出来的那部分,需要摩擦。一提到摩擦,往往先想到麻烦。从效率上看,无效的折磨当然越少越好;技术进步的重要目标之一,就是减少无意义的消耗。但还有一类摩擦,是成长的基础。等待并不舒服,但也正是让模糊的东西慢慢沉淀下来的机会。失败并不美好,但它会逼着我们审视自己的观念。承担并不容易,但每次承担都会改变我们。这些都是摩擦。真实生活之所以真实,是因为它有阻力,不会完全按照你的意愿展开。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是真的。所以,摩擦并不全是意义的敌人。至少有一部分摩擦,本来就是意义生成的条件。一个完全无摩擦的世界,可能会更舒服;但也可能像是个界面,而不是生活。在生活外徘徊这不是 AI 带来的新问题。很多人开始越来越习惯替代性的活法:看别人的生活,而不是进入自己的生活;围观别人的情绪、关系、成功、失败,而不是让自己真正进入那些复杂而有后果的现实。它更像是一种被媒介环境和平台结构慢慢塑造出来的倾向。因为观看的摩擦更小。看别人做决定,比自己承担选择的后果便宜。看别人表达、创作、冒险、失败、崩溃、重建,都比自己亲身去活省力。于是,人们开始自然地越来越习惯于用低摩擦的方式,用观看代替生活。这就是为什么今天会有一种很普遍的状态:每天都接触很多内容,但真要回过头问一句是否真实,答案却未必清楚。很多人今天的问题,是越来越多地停留在生活的外面,在一种低成本、低风险、低后果的轻度接触里。而 AI 会放大这一点。AI 让替代层变得更诱人如果说短视频、社交平台和内容平台,让人越来越习惯于观看生活,那么 AI 则把这件事又往前推了一步。它不只是让你看。它开始直接替你生产。生产能力本身很有价值。但是它们会把一种生活方式推得越来越彻底:你不必真正进入许多事情。AI 带来一个高度顺滑的替代层。你甚至不需要别人。你可以直接在一个高响应、低阻力、可编辑、可替代的界面里,被理解,被辅助,被安抚,被满足。这和真实生活的差别,是结构的差别。真实生活不会总是立刻回应你。真实关系不会总是耐心、稳定、温和。真实世界也不会为了照顾你的感受,自动调整自己的反馈方式。但 AI 会。它提供的是一种很强的体验:你刚有一个念头,它就立刻接住你。这当然令人着迷。可问题也正在这里。当一个人越来越不习惯空白,不习惯迟缓,就会越来越难以忍受真实生活本来的样子。所以,AI 带来的深层变化,也许是让人越来越容易停留在一个低摩擦的替代世界里。这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它更像是一种坡度很缓、但方向很明确的下滑。人不会突然宣布自己不想真实地活了。他只是会越来越自然地把更多时间、更多选择,交给那个更好的的界面。真实生活,就这样一步步被挤到了后面。真实感减少之后真实感减少,并不会立刻把一个人变成哲学上的虚无主义者。它更常见的后果,是先让人失去几种很具体的东西。首先失去的,是主体感。主体感,是一种朴素的感觉:我是我生活的承担者,我真的在做决定。可一个人越来越习惯于浏览和调用,他就会慢慢从生活的承担者滑向界面的使用者。其次失去的,是决断感。真实选择之所以有重量,不是因为它看起来郑重,而是因为它带着放弃。而 AI 带给我们的是选择越来越多,决定却越来越轻。再之后失去的,是归属感。当结果来得过于轻易、过程被大幅压缩时,人很容易和自己的产出拉开距离。最后,人还会失去一种更难描述的东西:现实感。世界变得越来越像界面。写作像调参数,陪伴像即时响应,思考像调用一个外部模块。于是人会越来越难感到,什么东西是真正厚重而不可替代的。六、虚无首先表现为一切都差不多到了这里,才可以谈虚无。里的虚无,更像是一种生活里的失重感。你会越来越频繁地觉得:很多事情都差不多。做也行,不做也行。选这个也行,选那个也行。认真一点和敷衍一点,好像差别也没有那么大。开始可以,放弃也可以。这就是虚无最常见的日常形态。它不是惊天动地的绝望,而是失去分量。而为什么真实感的缺失会一步步通向这里?因为价值感,并不是悬浮在空中的。一件事之所以对你有意义,不只是因为你知道它“应该重要”,而是因为它真的真的改变你了。这些东西,原本都通过真实感和主体感,和你连接在一起。可一旦真实感下降,主体感减弱,这种连接就会松掉。于是,价值不再落你身上。知道某件事重要,却感受不到它为什么重要;理论上某件事值得投入,但身体和内心都没有真正被调动起来;明白这应该认真,可认真与不认真之间,好像也没有本质差别。当这种“差不多”的感觉开始扩散,虚无就来了。所以,虚无并不一定起源于巨大的苦难。它也可能起源于一种越来越顺滑、越来越轻、越来越少真实碰撞的生活方式。因为太多东西都变得可替代、可快速再来一次,于是它们都不再显得那么重。虚无真正危险的地方,也不在于它会让人立刻崩溃。恰恰相反,它常常非常安静。只是你越来越难把自己真正交给什么,越来越难从“我知道”走到“我愿意”。这时候,人就会进入一种空心的状态。这就是虚无真正折磨人的地方。它不会总让你崩溃,却会让你长期处于一种低烈度的失重里。而人一旦长期活在这种状态里,生活就会出现一种很吊诡的景象:看起来什么都在,真正能让你在晚上安心睡去的东西却越来越少。我们还要保留某些摩擦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接受某些摩擦?不是因为要反技术,也不是因为要歌颂苦难。问题从来不是效率本身,也不是便利本身。问题在于,当技术不断帮我们消除麻烦时,我们有没有能力分辨:哪些麻烦本来就是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有些摩擦,意义就在于把人重新钉回现实。等待、承担、失败,还有亲身完成。我们为了重新获得真实感,需要保留某些摩擦。真实感不是从顺滑里长出来的。一个人真正需要的,未必是把一切都变得最方便。在一个过度顺滑的世界里,我们都需要保留一点抓地力。深渊前面,常常是一段很顺的路我们通常以为,坏事来自艰难和挫败,来自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 AI 时代正在浮现出另一种风险:有些问题,会因为世界太顺而产生。太顺,所以生活越来越像一个高响应的界面。而真实生活,偏偏不是这样。真实生活不总是舒服。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才让人感到真的活过。所以,AI 值得警惕的地方,可能让我们越来越不必亲自进入自己的生活。而人一旦长期停留在那个被及时回应和快速满足的替代层里,会慢慢失去在场感、重量感,失去“这是我的生活”那种朴素而关键的实感。深渊并不总是突然出现。有时候,它前面只是一段很顺的路,让你兴奋地把油门踩到底,直到来不及。这也许是今天我们该警惕的。AI 可以帮你做很多事。但有一件事,它不能替你做。它不能替你真正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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