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清,王馨怡.从技术赋能到生态重塑:人工智能教育的价值意蕴与发展图景[J].中国教育信息化,2026,32(04):3-13.

从全球层面看,人工智能教育的战略意义日益凸显。例如,2025年3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发布《国家人工智能战略中的高等教育角色:比较政策研究》(The Role of Higher Education in Nation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Strategies: A Comparative Policy Review)报告,深入探讨了人工智能战略的全球格局、相关举措以及国际伙伴关系的重要性[5]。我国也在政策层面持续布局。例如,2025年4月,教育部等九部门印发《关于加快推进教育数字化的意见》,强调全面推进智能化,探索“人工智能+教育”应用场景新范式,推动大模型与教育教学深度融合[6]。以大语言模型、多智能体和情境感知技术为代表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应用,正在重塑教育中“学习什么知识、如何组织教学、如何评价学习”等一系列根本性问题,使教育系统逐步迈入人机协同、智能引导的新时代。 在人工智能技术快速演进的背景下,如何理解其在教育中的具体效应及演进脉络,厘清其所蕴含的价值逻辑,并探寻其对教育生态与未来形态的系统影响,成为当前研究的核心关切。
在人工智能加速嵌入教育实践的进程中,“技术赋能”成为描绘其作用方式的一个高频概念。要理解人工智能在教育中真正“赋”的是什么“能”,需要回到技术的运行机制,更需进入教育结构的内在机理,在教育目的、育人逻辑与技术伦理的张力中重新定位其效用。 (一)“赋能”之义与教育语境中的再诠释 “赋能”(Empower)一词在《牛津学习辞典》中有两个解释:一是给某人(或对象)做事的能力或权力;二是使得某人(或对象)对生活或所处环境有更多的控制权[7]。技术赋能(Technology Empowerment)则可以理解为通过技术手段,赋予对象更高效的能力、控制权与发展潜力,实现效率提升、流程优化、创新驱动及可持续发展目标的过程。在教育语境中,当人工智能大规模嵌入教学、管理、评价等关键环节,这一概念被重新激活与深度转化。技术赋能教育可以理解成一种双向的进程,即通过技术形成一种新的方法或手段,促进教学方式、学习方式、教学组织形式的变革。同时,教育也会反向促进技术的进化与创新[8],具体体现为人工智能将信息检索能力、多模态处理能力、预测干预能力等嵌入教育生态之中,为教育注入新的感知方式、决策机制与运行逻辑,从而使教育在多重维度上得到扩展延伸。此外,教育也促使人工智能在教育垂类方向纵深发展,使其更加适配教育的专属情境,催生落地的智能教育应用,反向推动智能技术形成具有教育逻辑与育人价值的功能。 然而,人工智能与教育在源起、逻辑和价值基础上具有根本差异。人工智能以数据逻辑和最优化机制为本质,强调效率与算法决策;而教育作为人类社会的价值事业,则关涉人的成长、意义生成和道德自觉。由于人工智能教育应用建立在数据、算法及其计算的基础上,遵循形式化的技术逻辑规则,在实践中充满了各种形式化陷阱,可能无法兼顾教育发展本身所具有的复杂性和多样性[9]。因此,“人工智能赋能教育”的进程中,需要精细化地调和技术理性与教育伦理之间的张力,在制度引导、文化框架与教育愿景的共同引领下,将人工智能转化为教育结构中的功能节点与组成因子。这种复杂转化过程,才是“赋能”在教育场域中的真正含义。 (二)人工智能赋能教育的三重机制 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是一个多层次、系统性的演进过程。从技术对教育的作用出发,可大体上将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分为三重机制:工具辅助、流程嵌入与结构协同。这三者指向了人工智能赋能教育的不同深度,代表着教育系统与技术融合程度的不断提升。 在工具辅助层面,人工智能的核心价值在于 “增效”与“增强”。其作用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一是增强师生资源获取能力。传统搜索正在被检索增强生成(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RAG)技术替代,人工智能可以即时获取并验证最新、最权威的科学知识,确保输出内容的准确性与时效性[10]。二是助力教育数据分析。智能技术能够自动采集和编码学习过程数据,能更为全面且及时地识别课堂教学行为,自动化地对课堂教学行为进行追踪、分析和可视化呈现[11]。三是促进教师减负增效。人工智能通过自动化处理机械重复性任务(如作业出题、试卷批改、考勤管理等),显著减少教师的工作负担,提升教学流程的速度和准确性。例如,智能评卷技术已经应用于普通话水平测试和中高考英语听说考试,并可以对作文、翻译等主观题进行自动评分[12]。四是补充增强学生学习能力。例如,DeepSeek的超长思维链能力能够为学生提供个性化学习解决方案,其阅读理解、口语交际、作业辅导、个性化复习等功能可以为学生提供精准的个性化指导[13];融合人工智能的虚拟现实系统可以增强学生的直观体验,提供强体验、富交互、高拟真、生成性的低风险教学实训环境等[14]。在这一层面,人工智能被视为一种高级的、可被人类主体直接调用的外部工具,其应用逻辑是围绕并服务于既有的、成熟的教学与学习范式,旨在替代人力密集型、重复性的劳动,或对师生在特定场景下的核心能力进行功能性增强,但并不改变教学活动的基本框架和逻辑。 在流程嵌入层面,人工智能更为深入地融入教学的各个环节,逐渐成为教学流程设计、资源调配与评估干预的重要驱动力。特别是自大语言模型支持的人工智能代理(Agent)出现后,其具备了理解用户意图、分解任务(如创意灵感、综合总结),以及直接执行与合成答案的能力,成为独立解决复杂组织问题的实体,并重塑人类决策流程[15]。人工智能的角色已从单纯的辅助工具升级为流程节点本身,核心特征表现为——主动的适应性支持而非被动的工具性调用。从短期到长期的不同层次来看,人工智能的流程嵌入赋能作用可概括为三类:针对具体学习活动,人工智能可实现自适应调控,依托个性化资源配置优化学习体验、提升学习效率;针对综合素养发展,人工智能可辅助动态追踪,完成跨场景素养数据的融合与智能分析;针对全学涯成长路径,人工智能能够为学生生涯发展提供精准化、长期性的支持[16]。在这一过程中,教育系统开始以“数据为依据、算法为工具”来组织流程,人工智能成为教育运行的“内在中枢”,教育行为正逐步脱离单纯的经验主导,转而迈向依托算法与模型支撑的智能化决策体系。 在结构协同层面,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内生的、结构性的力量,与教育系统中的各个要素(教师、学生、知识、环境)深度协同、共同演化,从而引发教育基本结构、核心逻辑乃至底层世界观的根本性变革。人工智能不仅参与知识生产过程,还能以某种近乎主体的身份与人互动,使知识主体从人类自身转向人机协同[17]。知识的生产、分发与验证方式被生成模型与知识图谱所改变;课程组织或不再以学科教学为主,而被基于学习者状态的模块化组合所取代;评价方式也从静态的终结性评价转向动态、多元、过程性测量;甚至师生关系也在“师—机—生”三元互动中发生本质变化。在此层面,人工智能的定位是 “共生伙伴”,其对教育的变革是根本性、颠覆性的,挑战了工业时代以来形成的教育范式,预示着一个以人机协同为基础,以知识创生为目标,更加开放、动态和个性化的全新教育生态的到来。
“生态”一词用于描述生命系统与其环境之间的相互依存与动态演化关系[18],其核心在于“关联”与“适应”。教育活动是在一定生态环境中展开的,教育生态学正是从多维空间、生物圈、智慧圈的多元角度,来研究教育与生态环境的关系[19]。 要厘清人工智能对教育生态的重塑,需要在“技术—社会—教育”的关系中系统审视。从教育的生态特点来看,教育是社会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教育的发展取决于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科技等诸多社会因素。同时,教育的发展也受限于教育系统内部构成要素的共生关系,人工智能作为科技发展的主要影响因素,对教育生态系统的内部环境及外部环境都产生了巨大的冲击[20]。立足 “人—教育—社会”的系统观视角,本文构建了由人机共生体、智能关系群、数智生态圈组成的人工智能教育生态体系(见图 1),以揭示人工智能如何在教育中从微观个体行为变革、中观组织重组延伸至宏观系统跃迁,催生深远而持久的影响。

图1 “人—教育—社会”系统观视角下的人工智能教育生态体系 (一)微观生态:人机共生体 与数字时代出生的“数字原住民”类似,智能时代的人们也受人工智能潜移默化的影响,成为新一代的“智能原住民”。人类智能进化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是一种文化技术型进化,这种进化的结果会产生一种人机混合的新型人类,人中有机,机中有人,从而真正实现人机共生[21]。在微观生态层面,将会催生出“人机共生体”这一新型单元。 对于学生而言,人工智能驱动的学习平台能够感知其知识水平、认知方式、情绪状态与行为习惯,实现个性化资源推送、动态知识路径生成与实时反馈指导,并将过程数据反哺到教学决策中,使学习状态更具适配性与响应性。对于教师而言,人工智能不仅在课件制作、教案优化、作业批改、学生画像分析等环节提供支持,还能在课堂提问、课堂节奏控制、分层指导等过程中进行实时辅助。使教师从“知识传递者”转向立德树人的创新示范研究者、人机协同的共情共学主导者和与时俱进的数据智慧实践者[22]。对于家长而言,智能家校平台可帮助监测学习进展、提供智能化的家庭辅导建议;对于教育管理者与专家而言,人工智能在政策模拟、教育趋势预测、科研分析等方面助力,成为重要的战略决策合作伙伴。 在教育生态的最微观层面——学生、教师、家长等具体参与者的个体行为层面,人工智能正在以“伴随式技术”形态,改变个体与教育之间的连接方式。“人+AI”为单位的人机共生体,将在教学、管理、评估等不同教育情境中不断生成、联结、更新,成为人工智能教育生态中最基础的构成单元。 (二)中观生态:智能关系群 当大量“人+AI”的共生体单元聚合在教学组织与教育管理中,其交互方式将不再遵循原有的运行逻辑,而是在人工智能算法支持下,以全新方式进行动态配置与资源协同,进而形成具有智能特征的教育关系群体。 在课堂层面,人工智能通过学习分析和即时反馈,依据能力水平、兴趣偏好与认知特征对学生进行弹性分组,形成随学习进度动态调整的“流动式班级”或“智能协同圈”。在校际层面,教师通过智能平台实现资源共享、数据交换和课程共创,构建跨校教研社群。区域层面的“教育数智大脑”统筹课程结构、教学进度、师资分配与考试安排,实现跨区域的教育资源动态均衡[23]。在社会化学习领域,人工智能连接学校、社区、企业、博物馆、在线教育平台等多元主体,推动跨界资源的开放与协同;在国家治理中,智能教育平台成为实施全国教育战略、优化资源分布的重要工具;物联网与人工智能的结合更使教学空间、学习设备、公共设施等实现实时联动,构成“智能+万物”的泛在学习环境。 由人工智能支持下形成的智能关系群,具备以下特征:边界开放、结构流动、信息互通、功能互补、适时演化。它们不再依赖传统教育结构中“固定位置—行政隶属—人工调度”的运行逻辑,而是依据教育需求、能力资源、学习行为的变化进行动态组合与自我调整。智能关系群的出现,使教育组织结构真正具备生态系统的属性:弹性、多样、自适应、再生长。 (三)宏观生态:数智生态圈 在更高层级上,当智能关系群之间进一步融合联动,就形成覆盖全系统的宏观结构——人工智能支持下的数智教育生态圈。教育系统便逐渐突破内部边界,与社会、经济、科技、文化、自然环境等多重体系形成全局互嵌宏观结构。 从“技术—社会—教育”的生态视角出发,数智生态圈又可以分为教育子系统的“小生态”与“技术—社会—教育”三元互促的“大生态”。在“小生态”视角下,人工智能推动学习方式的重构,改变知识生产与传承逻辑,并促使教师角色实现人机协同与能力更新;而在“大生态”视角下,人工智能驱动社会生产方式与组织结构深刻变革,重塑国家竞争力格局,从而引出教育生态重塑与人才战略布局的紧密互动,最终通过大小生态的循环联动,共同推动未来教育发展[24]。 在数智生态圈中,教育资源突破地域、平台与机构壁垒,实现动态均衡配置。人才培养路径更趋多元化,人工智能将价值理念融入学习全流程。技术跃迁与知识共享成为生态圈活力的双引擎,推动教育形态、教学模式与学习空间革新。环境与伦理保障为可持续发展提供内在约束,绿色理念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伦理规约则确立人工智能介入的边界与原则,防范技术滥用与算法偏差风险。政策保障与制度创新为数智教育生态圈的稳定运行提供了方向引领与规范框架,经济层面依托产业联动与市场赋能形成生态合力,为教育数智化创新筑牢坚实物质根基与长效发展支撑。由此,数智教育生态圈呈现出全方位融合、要素间有机衔接、体系数智化的显著特征[25],使教育从一个相对封闭的内部子系统,跃升为引领社会整体协同进化的核心枢纽。
人工智能深度嵌入教育生态的根本意义在于,它正引导教育进入一个价值坐标重新校准、知识逻辑重新建构、育人范式重新定义的新时代。这意味着教育正告别工业化时代的批量培养模式,迈入以生成性学习、复合能力、公平普惠与伦理协同为核心的全新育人时代。 (一)知识学习的再定义:从传递知识到生成意义 以DeepSeek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凭借强大的信息整合和内容生成能力,正在介入知识生产过程,使知识生产进一步走向智能化、自主化、高质化、仿真化、个性化,并重构时代的知识秩序,触发知识社会转型[26]。长期以来,教育被视为知识传递的中介过程,其目标是通过系统化课程设计与教学活动,将既定的知识体系稳定地输送给学生。然而,当人工智能成为知识的生成者、问题的提出者,甚至决策的辅助者时,教育不再只是“已有知识”的传送带,而是转变为“意义生成”的发生场。人类的知识不再只是人在实践中认识世界和认识自我的成果,还包括机器学习与数据分析的结果,以及人借助技术从数据中获取的认知成果[27]。学习者所学习的,不仅是“是什么”与“如何做”,更是“为什么如此”与“我将如何”。 智能技术可以拓展认知的边界,但意义的生成只能由置身其中的主体完成。在人工智能构建信息充裕与路径多元的环境之后,教育的真正任务,是引导个体在复杂现实中生成理解、形成判断、确立方向。这也意味着,未来教育的根本价值,不再是掌握多少知识,而是能否在技术介入的世界中,生成属于自身的意义世界。 (二)人才培养的再升级:从单维知识到复合能力 在工业化与信息化时代,人才培养长期以学科知识的积累与专业技能的训练为核心,教育系统围绕既定知识体系与职业分工塑造学生的能力结构。然而,当前社会需要培养复合型创新人才,面临着学科交叉不足、实践活动单一和“评价方式片面”的挑战。因此,培养具有知识整合与建构能力、协同创新能力,以及能应对复杂工程问题的复合型创新人才至关重要[28]。 人工智能不仅在信息获取、知识生产与决策支持中展现出超越人类的速度与精度,还在跨领域的知识链接、模式识别与创意生成中开辟了新的能力空间。人才培养的重心正在从静态的知识掌握,转向动态的能力生成——融合技术素养、跨学科思维、系统性解决问题能力以及价值判断与伦理自觉的综合素质。教育需要引导学习者在与人工智能的共生协作中形成新的“复合型能力矩阵”,不仅能够使用技术,更能驾驭技术背后的逻辑与影响,在多变的社会与产业场景中保持创造性与适应力。 (三)教育公平的再确立:从知识分配到理解平权 在传统教育中,“教育公平”往往被等同于资源可及性的均衡——即教材、师资、课程的按需分配。但在数字时代,尤其是人工智能深度参与教学决策的背景下,公平的内涵已不再只是“供给侧平衡”,而必须关注“理解能力”的平等与“认知过程”的公平。 人工智能教育为实现教育公平提供了新的可能。一方面,人工智能技术本身具有促进教育公平的潜力,通过科学合理的设计与应用,有望有效弥合学生之间的教育鸿沟[29]。通过智能化学习路径、差异化内容生成与动态反馈机制,人工智能能够根据不同学生的认知风格与学习习惯进行深度适配,打破传统教学中“一刀切”的知识分发逻辑,使理解成为个体化的生成过程。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系统能够发现教育中被忽视的“沉默群体”与“隐形障碍”,通过算法将本可能被边缘化的学生纳入有效教育反馈网络,实现“不可见学习差距”的识别与干预。 教育公平的核心,不是让每个学生获得相同的知识,而是使每一个学生都能以自身可能的最佳方式理解知识、生成意义并获得潜能的发展。这是人工智能教育在价值层面上对于“公平”观念的深度重塑,是对教育公平传统认知的超越式升级。 (四)伦理协同的新范式:技术行动中的道德共建 人工智能与教育的深度融合,不仅带来教育效率的跃升,更带来伦理框架的挑战与重建。传统教育伦理中的“教师权威”“学生隐私”“评价公正”等基本问题,在人工智能系统主导决策、记录行为、预测结果的过程中呈现前所未有的张力:算法如何被审视?数据如何被使用?决策权如何分配?责任如何归属? 这一背景下,人工智能教育催生了一种新的伦理范式——“伦理协同”。其核心在于:教育不再由单一主体决定伦理边界,而是形成一个由人、制度与技术共同协商的伦理机制。伦理协同的核心理念在于“人在回路”,师生需深度参与人工智能系统的应用与研发,通过审查、干预与反馈确保技术适配教育需求,兼顾社会文化与伦理因素。对教育实践而言,实现“人在回路”需要提高师生数字素养,并规范人工智能教育系统的可解释性和可信任度[30]。伦理协同主张在人工智能教育中形成一种动态协商的伦理共建关系,不仅保障行为的正当性,更在制度与文化中强化教育的道德自觉,使教育在智能时代依然保持“人文之维”。
人工智能技术的持续演化,正在催生一场教育生态的系统跃迁。人工智能的发展形态蕴含着从弱人工智能到强人工智能或通用人工智能的可能路向,甚至不排除在未来演化出超级智能的形态[31]。当前的多智能体可以扮演如自我分身、虚拟师生、学习激励师、问题答疑师、教学分析师、情绪疏导师、学习规划师等不同的角色,并且以协同的方式模拟人类的团体协作,以更强的类人智能更好地服务于人类的学习与发展[32]。人工智能将成为教育内部逻辑的一部分,推动教育向多维协同、生成性组织和共生演化的方向发展。 (一)智能共育体:教学模式的生成性重构 未来的教学将走向由人工智能驱动的人机共生模式。智能共育体将成为教师的教学育人合作者,实时诊断学习群体的知识掌握情况与个体的认知状态,生成差异化的教学方案,辅助教师开展分层、分轨的动态教学。教师在此过程中逐渐从“知识传递者”转型为“学习设计师”和“智能协同者”,更注重教学目标设定、资源统筹和价值引领。借助人工智能的推理与生成能力,教学内容能够实现跨学科重组与动态更新,课堂边界被打破,学习任务可以跨越时空延展至项目化实践与真实情境中。未来教学场景将呈现多层次的“人机协同”状态——人工智能提供智能推送与实时反馈,教师承担教育价值与人文关怀的引领,学生则在“共教”过程中激发更强的探究欲望与创造潜能。 (二)智能伴生体:个体学习能力的边界延展 人工智能使学习由大规模均质化向个性化与生成性发展。每位学习者将拥有一位长期伴随的智能伴生体,跨越不同学段和学习场景持续积累个性化数据,动态更新能力画像与知识图谱,从而真正构建个体层面的“数字孪生体”,陪伴学习者共同学习成长。这种伴生体不仅能回答问题、推荐资源,更能主动生成适合学习者水平的挑战任务,引导其进入“最近发展区”,实现深度思维训练和高水平能力突破。同时,沉浸化学习场景的构建让学习突破教室边界:学习者通过混合现实、数字孪生与具身交互,将抽象知识转化为可感、可操作的体验,实现“学中做”“做中学”的融合。未来的学习过程是“随时随地、无边界、全贯通”的,学习者不再是被动接受者,而是与人工智能共生的知识生产者和意义建构者,在持续互动中培养创造力与批判性思维。 (三)自组织网格体:教育管理结构的新格局 教育管理正从静态、集中、行政化转向动态、自组织与智能调度。人工智能驱动的多智能体系统将教育组织重塑为一种“实时模拟沙盘”,能够动态模拟教师、学生和智能代理的多维交互,自动生成最优的协作网络与资源配置方案。传统的班级编制与固定课表将逐渐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基于学习任务与能力需求的“即时团队”与“动态班级”。管理者的角色也将由单纯的制度监管者,转型为智能化系统的协调者与创新引导者。人工智能平台在管理中不仅实现资源的高效分配,还能够进行组织结构的预测与前瞻化调优,使教育系统具备高度灵活性和自适应性。未来教育管理不再是层级化的控制体系,而是一个以学习者为中心、动态演化的生态网络,能够快速响应社会需求和个体发展,实现教育组织的高效协同与持续演化。 (四)脑机智评体:隐性特质的“黑盒开箱” 人工智能使教育评价有望突破传统测评的“可见边界”,进入隐性认知与深层思维的“黑盒开箱”时代。以往的终结性考试与标准化测评,往往只能捕捉显性的知识结果,却难以触及创造力、思维品质、情绪调控等隐性特征。脑机智评体通过脑机接口、神经信号解码与多模态行为感知,能够在实时学习过程中探测注意力波动、认知负荷变化、情绪状态乃至潜在的创造性思维轨迹,并结合人工智能算法进行动态解析与反馈。这一体系使得原本难以量化的深层学习过程被逐步显性化,评价不仅能发现学习者知识掌握的不足,还能揭示其在思维迁移、问题解决与创新探索中的隐性问题与潜在瓶颈。在必要时,人工智能还可通过神经反馈与调控介入,帮助学习者提升专注度与认知灵活性。未来,教育评价将不再局限于“静态分数”,而是转型为伴随学习全过程的动态赋能机制,构建包含显性成果与隐性品质的“立体化评价画像”,推动教育真正实现从“结果导向”走向“潜能激发”。 (五)共研共创体:教育科研的加速引擎 人工智能不仅改变教学与学习,更将推动教育科研范式的跃迁。未来,教育科研将不再依赖少量样本的局部性研究,而是演变为基于大数据与智能分析的整体性探索。人工智能能够实时整合课堂、学习平台、社会实践等多场景的教育数据,构建动态的教育大模型,为科研人员提供高维度、长周期、跨领域的研究视野。研究者可利用多智能体仿真,对教育政策、教学模式、学习路径进行虚拟实验和预测演化,从而显著缩短研究周期、降低试错成本。人工智能还将成为科研的“共研伙伴”,与研究者共同推进问题生成、假设构建、数据分析和结果解释,形成“人机共研”的新模式。教育科研将更具预测性、系统性与生成性,成为驱动教育持续革新与社会知识进化的重要引擎。 (六)职涯融通体:人才培养的终身链路 人工智能深度介入教育,将使人才培养与职业发展形成全新的循环生态。教育不再局限于学段和学校,而是覆盖人的一生,职业发展与学习成长深度融合。人工智能能够为个体构建全生命周期的学习与职业发展档案,动态推荐学习路径、技能更新方案和职业迁移通道,使每个人都能在“学习—工作—再学习”的循环中持续进化。未来职业的边界将被重塑,跨学科复合型岗位和人机协同型职业不断涌现,对教育提出全新的人才战略需求。教育系统需要培养的,不仅是具备扎实知识与技能的人才,更是拥有创造力、复杂问题解决力和跨界协作力的“未来型人才”。在这一过程中,人工智能不仅是教育的助推器,更是职业生态的共同塑造者,推动教育与产业、社会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发展”。
人工智能对教育的影响,已远远超越技术引入的初始阶段,进入系统性重塑与价值意义再构的关键历史时期。从“技术赋能”的表层逻辑,到“生态重塑”的深层变革,人工智能正重新定义教育的结构单元、运行机制与价值旨归。 本文旨在为在智能时代的教育价值转型与结构跃迁提供方向引领与实践启示。首先,从“赋能逻辑”入手,厘清人工智能在教育系统中由工具性介入到结构性嵌入的三重路径:工具层面提升效率、流程层面优化组织、结构层面推动协同进化。其次,揭示人工智能如何促成教育生态的深度重构:从微观的“人机共生体”,到中观的“智能关系群”,再到宏观的“数智生态圈”,人工智能与教育要素在多维空间中融合生长。再次,从知识学习、人才培养、教育公平、伦理协同的视角,阐明人工智能的价值意蕴。最后,展望未来,刻画人工智能教育的发展图景,提出智能共育体、智能伴生体、自组织网格体、脑机智评体、共研共创体、职涯融通体等六个未来智能教育形态。人工智能教育将走向更具生成性、开放性与共生性的全新生态。 未来的教育,或许不再以教室为容器、课本为权威、考试为尺度,而是以生成判断的能力、回应复杂世界的感知力、在不确定中保持伦理的自觉为核心。技术愈强,教育愈需“深根于人”。唯有真正理解这一点,方能在技术激流中,重新把握教育的方向;方能在算法笼罩之下,仍保有人的尊严与自觉;方能在通往未来的路上,让教育不只是“适应变化”,而是生成人类共同走向未来的理由与方式。

